河东君小传

[清]顾苓

河东君者，柳氏也。初名隐文，继名是。字如是。为人短小，结束俏利，性机警，饶胆畧。适云间①孝廉为妾，孝廉能文章，工书法，教之作诗写字，婉媚绝伦。顾倜傥好奇，尤放诞。孝廉谢之去。游吴越间，格调高绝，词翰倾一时。嘉兴朱治憪为虞山钱宗伯称其才，宗伯心艳之，未见也。

崇祯庚辰冬，扁舟访宗伯。幅巾弓鞵，着男子服，口便给，神情洒落，有林下风。宗伯大喜，谓天下風流佳麗。獨王脩㣲、杨宛叔与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许霞城、茅止生専国士名姝之目。留连半野堂，文燕浃月。越舞吴歌，旋举遞奏：《香奁》《玉台》，更唱迭和。既度岁，與为西湖之游。刻《东山酬和集》。集中称河东君云。君至湖上，遂别去。过期不至，宗伯使客构②之乃（迺）出。定情之夕在辛巳六月初七日。君年二十四矣。宗伯赋《前七夕诗》，邀诸词人和之。为筑绛云楼③于半野堂之後。房櫳窈窕，绮疏青锁。旁龛古金石文字，宋刻书数万卷。列三代秦汉尊黎環壁之属。晋唐宋元以来法书。官哥定州之瓷。端溪灵璧大理之石。宣德之铜，果园廠之髹器，充牣其中。君于是乎俭梳靓装，湘簾棐几。煮沉水。闘枪旗。写青山，临墨妙。考異订伪，间以调谑。略如李易安在赵德卿家故事。然颇能制御宗伯，宗伯甚宠惮之。

乙酉五月之变④，君劝宗伯死，宗伯谢不能。君奋身欲沉池水中，持之不得入。其奋身池上也，长洲明經沈明掄馆宗伯寓中见之，而劝宗伯死，则宗伯以语兵科都给事中宝丰王之晋，之晋语余者也。是秋宗伯北行，君留白下⑤。宗伯寻谢病归。

丁亥三月，捕宗伯亟⑥，君挈一囊，从刀头剑铓中，牧圉饘橐⑦惟谨。迨事解，宗伯和苏子瞻《御史台寄妻》韵，赋诗以美之，至云「从行赴难有贤妻」。时封夫人陈氏尚无恙也。宗伯选《列朝诗歌》。君为勘定《闺秀》一集。

庚寅冬，绛云楼不戒于火，延及半野堂。向之图书玩好略尽矣。宗伯失职，眷怀故旧，山川间阻，君則「知子子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有《鸡鸣》之风焉。久之，不自得。生一女。即婚。癸卯秋下发入道，宗伯赋诗云：「一剪金刀绣佛前，裹将红泪洒诸天。三条裁制莲花服，数亩诛鉏拢稏田。朝日妆铅眉正妩，高楼點黛额犹鲜。横陈嚼蜡君能晓，已过三冬枯木禅。」「鹦鹉紗窗畫語长，又教雙燕話雕梁。雨交灃浦何曾濕，風認巫山別有香，初著染衣身體澀，乍拋穠發頂門涼。縈煙飛絮三眠柳，颺盡春來未斷腸。」

一剪金刀繡佛前，裹將紅淚灑諸天。三條裁製蓮花服，數畝誅鋤䆉稏田。朝日妝鉛眉正嫵，高樓點粉額猶鮮。橫陳嚼蠟君能曉，已過三冬枯木禪。鸚鵡疏窗晝語長，又教雙燕話雕梁。雨交灃浦何曾濕，風認巫山別有香。初著染衣身體澀，乍拋綢髮頂門涼。縈煙飛絮三眠柳，颺盡春來未斷腸。

明年五月二十四日，宗伯薨。族孫钱曾等为君求金，要挟蜂起，于六月二十八日自经死。宗伯子曰孙爱，及婿赵管为君讼冤，邑中士大夫谋为君治丧葬。宗伯门人顾苓曰：「呜乎！今而后宗伯语王黄门⑨之言，为信而有征也。」宗伯讳谦益，字受之，学者称牧斋先生，晚年自号东涧遗老。

甲辰七月七日书于虎丘贞娘⑩墓下。

【注】①云间：上海松江别称。

②构：通“媾”，讲和。

③绛云楼：明末清初著名藏书楼之一。

④乙酉五月之变：明朝灭亡。

⑤白下：南京别称。

⑥亟（jí）：危急。

⑦牧圉饘橐：用口袋盛粥食到牲口棚。牧圉，饲养牛马的场所，此指钱谦益藏身之所；饘，稠粥；橐，口袋的一种。

⑧昏：通“婚”。

⑨王黄门：即王之晋。

⑩贞娘：即柳如是。

陈文述《重修河东君墓记》

嘉慶己巳冬。余以試吏承乏海隅。其明年庚午春二月公事少暇。乃偕友人沈君春蘿髙子犀泉同爲虞山之遊。因過维摩之寺。循徑而上，遂至拂水。拂水者銭宗伯之山莊也，就荫敷坐，啜茗滌煩。偶因山水之滋，問拖龍漢之劫。绛云百尺，久共烟消，红豆一枝，又先春谢。籣亭巳矣。更無脩竹茂林，金谷依然。莫問香塵钿篴。感白楊之作柱，嗟紅粉之成灰。

真武祠僧性圆者，年六十餘，自言兒时見銭园之侧，瞿墓之西，有冢隆然。有碑屹若，曰河东君之墓。五十年来，星霜屡易，人物代谢，鹤冷苔荒，蛩凄水咽，碑既不存，墓亦不可指矣。青山斜日，怅然久之。按本传君盛鬋嚲雲，明眸鑒月，前身楊柳，小宇蘼蕪，宜居绰约之楼，小住娉婷之市，其归于宗伯也。

蘭膏翠羽，妙解文章。匏爵靈箫，逐谐姻眷。江总持之璧月。狎容词工。与广运之瑯璈，仙家音好，党魁冠世，佳侠舍光，洵厨顾之分流。亦婵媛之麗则也。既而云雨反复，花月沧桑，龙去空山，鹃啼故国。顾善持之燈屏繍障绮麗依然。

黄昏令之断水残山，苍凉不少。假令白头一死碧血三年，岂不远媲。雁门近侪，临桂红拂，入卫工之传，绿珠与石尉并传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