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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别传

第五章

复明运动(附钱氏家难)

(十二)

 

 

牧斋投笔集之命名,自是取班定远投笔从戎之义。此集第壹叠“金陵秋兴八首己亥七月初一日作”,(可参有学集诗注壹叁东涧集中“秋日杂诗”末一首“旁行侧理纸,堆积秋兴编。发兴己亥秋,未卜断手年”等句。)其以“金陵”二字标题恐非偶然。又第柒首第贰句有“秋宵蜡炬井梧中”之语,用杜甫广德二年在严武幕中所作“宿府”之典,(见仇兆鳌杜诗详注壹肆及卷首所附杜工部年谱“广德二年甲辰”及“永泰元年乙巳”条。)然则牧斋此际亦列名郑延平幕府中耶?但仍缺乏有力之证据,姑记之,以俟更考。

第叄叠“小舟夜渡,惜别而作”八首,殆因此时延平之舟师虽败于金陵,然白茆港尚有郑氏将领所率之船舶,牧斋欲附之随行,后因郑氏白茆港之舟师亦为清兵所击毁,故牧斋随行之志终不能遂,唯留此八首于通行本有学集中,以见其微旨,但以避忌讳,字句经改易甚多,殊不足为据。此叠八首不独限于个人儿女离别之私情,亦关民族兴亡之大计,吾人至今读之犹有余恸焉。(参梅村家藏稿贰伍“梁宫保壮猷纪”所云“〔八月八〕日中丞蒋公〔国柱〕亦至,乃以十三日于七丫出海。白茆港有贼伏舰百余,见之来邀,沙苇中斜出如箭。我长年捩舵向贼中流呼曰,斗来。〔梁〕公〔化凤〕与蒋公闻相持而近,知其遇贼。别部且战且前,已为我师举炮碎其四舟,杀五百人”及清史列传伍蒋国柱传略云“〔顺治十六年〕八月疏言自江宁大捷之后,料贼必犯崇明,急令镇臣旋师。未渡,而贼众大至。臣亲至七丫口相度形势,海面辽阔,距崇邑二十余里,遥见施翘河等处贼众密布,即发各营兵船出口拒贼于白茆”并金鹤冲牧斋先生年谱顺治十六年己亥条所论。)

投笔集诸诗摹拟少陵,入其堂奧,自不待言。且此集牧斋诸诗中颇多军国之关键为其所身预者,与少陵之诗仅为得诸远道传闻及追忆故国平居者有异。故就此点而论,投笔一集实为明清之诗史,较杜陵尤胜一筹,乃三百年来之绝大著作也。

此集有遵王注本别行于世,但不能通解者尚多。(可参有学集诗注卷首序文所云“余年来篝灯校雠,厘正鱼豕,间有伤时者,轶其三四首,至秋兴十三和诗,直可追踪少陵,而伤时滋甚,亦並轶之,盖其慎也”等语。)王应奎海虞诗苑肆录钱曾“寒食行”并序云:“寒食夜忽梦牧翁执手諈诿,欢如平昔,觉而作此,以写余哀。(上略。)更端布席才函丈,絮语雄谈仍抵掌。空留疑义落人间,独持异本归天上。(自注:“梦中以诗笺疑句相询,公所引书皆非余所知者,盖绛云秘笈久为六丁下取,归之天上矣。”)寂历闲房黯淡灯,前尘分别总无凭。(中略。)斜行小字丛残纸,笺注虫鱼愧诗史。未及侯芭为起坟,不负公门庶在此。(自注:“乙卯一月八日藁葬公于山庄,故发侯芭之叹。”)”可见遵王当日注牧斋诗之难矣。寅恪今亦不能悉论,仅就其最有关系且最饶兴趣者诠释之于下。此集传本字句多有不同,唯择其善者从之,不复详加注明。

第壹叠遵王注除第壹首外皆加删汰,即第壹首亦仅注古典字面而不注今典实指。例如“龙虎军”止引程大昌雍录,“羽林”止引汉书宣帝纪为释,鄙意唐之“龙武新军”及汉之“羽林孤儿”,谓郑延平之舟师本出于唐王之卫军。如黄太冲宗羲“赐姓始末”所云“隆武帝即位,〔成功〕年才二十一。入朝,上奇之,赐今姓名,俾统禁旅,以驸马体统行事。封忠孝伯”,即其证也。

第伍首第贰联“箕尾廓清还斗极,鹑头送喜动天颜”,“箕尾”指北京所在之幽州。(史记贰柒天官书云:“尾箕幽州。”即杜诗“收京”之意也。见仇氏杜诗详注伍“收京”三首之三。)“鹑头”即“鹑首”,指湖北通明之军队,即张苍水集所附旧题全谢山祖望撰张忠烈公年谱顺治十八年辛丑条所谓“郧东郝〔永忠〕李〔来亨〕之兵”及注中所谓“十三家之军”者。(可参倪璠庾子山集贰哀江南赋“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之注,及张苍水集第贰编奇零草“送吴佩远职方南访行在,兼会师郧阳”诗及同书所附赵捴叔之谦撰张忠烈公年谱,并本文论牧斋“长干送松影上人楚游,兼柬楚中郭尹诸公”诗。)

第叁首“长沙子弟肯相违”句之“长沙子弟”,疑牵涉庾信哀江南赋“用无赖之子弟”一语而成,当指湖南复明之军队,职小腆纪传叁所载之洪淯鳌,即是例证。其传略云:“洪淯鳌字六生,晋江人。崇祯间拔贡生。谒隆武帝于闽,授衡州通判。督师何腾蛟奇之,请改知道州。闽亡,李赤心等十三镇以所部奉使称臣于粤,出道州,〔淯鳌偕郝永忠〕见永历帝,擢右佥都御史,监诸镇军,驻湖南。何腾蛟死,孙可望入滇,朝问阻绝,乃与十三镇退入西山,据楚之夷陵归州巴东均州、蜀之巫山涪州等七州县,屯田固守。久之,得安龙驻跸信,间道上书,言十三镇公忠无二,今扼险据冲,窥晋楚蜀有衅,随时而动。议者多其功,诏加淯鳌兵部右侍郞,总督粤滇黔晋楚豫军务。缅甸既覆,淯鳌犹偕诸镇崛强湖湘间。康熙三年王师定巴东,〔淯鳌〕遂被执。论降,不从,临刑之日神色不变。投尸巫峰三峡中。”牧斋此诗之意,谓湖南北诸军若见南都收复,必翕然景从。惜当日详情今不易考知耳。

第贰叠“八月初二日闻警而作”一题之主旨,谓延平舟师虽败于金陵,仍应固守京口,不当便扬帆出海也,其意与张苍水集第肆编北征录所云“初意石头师即偶挫,未必遽登舟;即登舟,亦未必遽扬帆;即扬帆,必退守镇江”又云“余遣一僧赍帛书,由间道访延平行营。书云,兵家胜负何常,今日所恃者民心耳。况上游诸郡邑俱为我守。若能益百艘相助,天下事尚可图也。倘遽舍之而去,如百万生灵何。讵意延平不但舍石头去,且舍铁瓮城行矣”等语冥合。

故牧斋诗第叁首云:

龙河汉帜散沉晖,万岁楼边候火微。卷地楼船横海去,射天鸣镝夹江飞。挥戈不分旄头在,返旆其如马首违。啮指奔逃看靺鞨,重收魂魄饱甘肥。

第肆首云:

由来国手算全棋,数子抛残未足悲。小挫我当严警候,骤骄彼是灭亡时。中心莫为斜飞动,坚壁休论后起迟。换步移形须着眼,棋于误后转堪思。(寅恪案:此首可参前论牧斋与稼轩书。)

第伍首云:

两戒关河万里山,京江天堑屹中间。金陵要奠南朝鼎,铁瓮须争北顾关。应以缕丸临峻坂,肯将传舍抵孱颜。荷锄野老双含泪,愁见横江虎旅班。(原注:“长江天堑为南北限,虏不能飞渡。”)

第陸首云:

吴侬看镜约梳头,野老壶浆洁早秋。小队谁教投刃去,胡兵翻为倒弋愁。(自注:“营卒从诸酋者,皆袖网巾毡帽,未及倒戈而还。”)争言残羯同江鼠,(自注:“万历末年有北鼠渡江之异,近皆衔尾而北。”)忍见遗黎逐海鸥。京口偏师初破竹,荡船木柿下苏州。

又此叠第捌首末二句云:

最喜伏波能振旅,封候印佩许双垂。(自注:“是役惟伏波殿后,全军而反。”)

寅恪案:“伏波”指马信。梅村家藏稿贰伍“梁宫保壮猷纪”云:“伪提督五者,前营黄某,后营翁某,而左营马信则我叛将也,(寅恪案:李天根爝火录贰伍顺治十二年乙未条云:“十一月辛己朔清镇守台州副将马信叛,降于张名振。”可供参证。)右营万里,中营甘辉。唯马信统水军于江,余皆連营西注。”可与牧斋自注相参证。

第叄叠“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别而作”乃专为河东君而作,虽前已多论及,然此文主旨实在河东君一生志事,故不避重复,仍全录之,且前所论此叠诸诗尚有未加诠释者,亦可借此补论之也。

此叠第壹首云:

负戴相携守故林,翻经问织意萧森。疏疏竹叶情窗雨,落落梧桐小院阴。白露园林中夜泪,青灯梵呗六时心。怜君应是齐梁女,乐府偏能赋藁碪。

第贰首云:

丹黄狼藉鬓斜丝,廿载间关历岁华。取次铁围同血(一作“穴”)道,几曾银浦共仙槎。(寅恪案:“浦”疑当作“汉”。)吹残别鹤三声角,迸散栖乌半夜笳。错记(一作“忆”)穷秋是春尽,漫天离恨搅杨花。

第叁首云:

北斗垣墙暗赤晖,谁占朱鸟一星微。破除服珥装罗汉,(自注:“姚神武有先装五百罗汉之议,内子尽槖以资之,始成一军。”)减损盐饷饮佽飞。娘子绣旗营垒倒,(自注:“张定西〔名振〕谓阮姑娘,吾当派汝捉刀侍柳夫人。阮喜而受命。舟山之役,中流矢而殒。惜哉!”)将军铁销鼓音违。(自注:“乙未八月神武血战死崇明城下。”)须眉男子皆臣子,秦越何人视瘠肥。(自注:“夷陵文相国来书云云。”寅恪案:“文相国”指文安之,事迹见明史贰柒玖及小腆纪传叁拾本传等。)

第肆首云:

闺阁心悬海宇棋,每于方挂系欢悲。乍传南国长驱日,正是西窗对局时。漏点稀忧兵势老,灯花落笑子声迟。还期共复金山谱,桴鼓亲提慰我思。

第伍首云:

水击风抟山外山,前期语尽一杯间。五更噩梦飞金镜,千叠愁心锁玉关。人以苍蝇污白璧,天将市虎试朱颜。衣朱曳绮留都女,羞杀当年翟茀班。

第陸首云:

归心共折大刀头,别泪阑干誓九秋。皮骨久判犹贳死,(原注:“丁亥岁有和东坡西台韵诗。”)容颜减尽但余愁。摩天肯悔双黄鹄,贴水翻输两白鸥。更有闲情搅肠肚,为余轮指算神(一作“并”)州。

第柒首云:

此行期秦济河功,架海梯山抵掌中。自许挥戈回晚日,相将把酒贺春风。墙头梅蕊疏窗白,瓮面葡萄玉盏红。一割忍忘归隐约,少阳原是钓鱼翁。

第捌首云:

临分执手语逶迤,白水旌心视此陂。一别正思红豆子,双栖终向碧梧枝。盘周四角言难罄,局定中心誓不移。趣觐两宫应慰劳,纱灯影里泪先垂。

寅恪案:此叠第贰首末二句之“错忆”或“错记”两字皆可通。但鄙意恐“记”字原是“认”字之讹。若如此改,文气更通贯。“杨”即“柳”,乃河东君之本姓。“离恨搅杨花”五字殊妙。

第叁首见前论姚志倬事,并可参沈寐叟投笔集跋,可不多赘。

第陸首“摩天肯悔双黄鹄,贴水翻输两白鸥”一联,上句“双黄鹄”除遵王注引杜诗外,疑牧斋更用汉书捌肆翟方进传附义传载童谣“反乎覆,陂当复;谁云者,两黄鹄”之语,暗指明朝当复兴也。下句与第捌叠第陸首“鸢飞跕水羡眠鸥”句,同用后汉书列传壹肆马援传,盖谓当此龙拿虎制、争赌乾坤之时,己身与河东君尚难如鸥鸟之安稳也。此诗末句“并州”或“神州”虽俱可通,鄙意以作“并州”者为佳。晋书陸贰刘琨传略云:“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人。永嘉元年为并州刺史。时东贏公腾自晋阳镇邺,并土饥荒,百姓随腾南下,余户不满二万,寇贼纵横,道路断塞。琨募得千余人,转斗至晋阳。愍帝即位,拜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西都不守,元帝称制江左,琨乃令长史温峤劝进。于是河朔征镇夷夏一百八十人连名上表。”(可参世说新语上言语篇“刘琨虽隔阂寇戎,志存本朝”条。)盖以张苍水比刘越石也。当郑延平败于金陵城下,苍水尚经略安徽一帯。考张苍水集肆“北征录”略云:“延平大军围石头城者已半月,初不闻发一镞射城中,而镇守润江督师,亦未尝出兵取旁邑,如句容丹阳实南畿咽喉地,尚未扼塞,故苏常援虏得长驱入石头。无何石头师挫,时余在宁国受新都降,报至,遽反芜城。已七月廿九日矣。”可以为证。

第柒首末二句“一割”及“少阳”,遵王注已引后汉书列传叁柒班超传及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壹壹“赠潘侍御论少阳”诗为释,但鄙意牧斋“少阳”二字,更兼用李太白诗壹贰“赠钱征君少阳”五律并注(可参全唐诗第叁函李白壹壹)所云“秉烛唯须饮,投竿也未迟;如逢渭水(一作川)猎,犹可帝王师(原注:“齐贤曰:少阳年八十余,故方之太公。”)”等语。综合两句观之,牧斋意谓此行虽勉效铅刀之一割,未忘偕隐之约,并暗寓终可为明之宰辅也。

第捌首言此时虽暂别,后必归于桂王也。“碧梧枝”不独用杜诗“凤凰栖老碧梧枝”之原义,亦暗指永历帝父常灜崇祯十六年因衡州陷走广西梧州及顺治二年死于苍梧,并顺治三年丁魁楚瞿式耜等迎永历帝于梧等事(见明史壹贰拾桂端王常灜传及小腆纪传永历帝纪上等),即第伍叠第捌首“丹桂月舒新结子,苍梧云护旧封枝”之意。“两宫”者,指桂王生母马太后及永历后王氏也(见小腆纪传后妃传永历马太后传及王皇后传等)。

复次,叶调生廷琯吹网录肆“陈夫人年谱”条略云:

瞿忠宣公之孙昌文尝为其母撰年谱一帙。盖其尊人伯升(原注:“吴晓钲钊森曰,复社姓氏录作伯声。”)欲纾家难,勉为韬晦顺时,而鼎革之际家门多故,实赖陈夫人内外支持,故私撰此谱以表母德,而纪世变,其中颇多忠宣轶事。十余年前从常熟许伯缄丈廷诰处见其摘钞本。缄翁云原本为海虞某氏所藏,極为秘密。惜尔时未向缄翁借录,近从许氏后人问之,则并摘钞本不可得见矣。谱中所载,略忆一二事。一为钱宗伯与瞿氏联姻实出宗伯之母顾夫人意,云瞿某为汝事去官,须联之以敦世好。(见前引初学集柒肆“先太淑人述”。)后行聘时,柳姬欲瞿回礼与正室陈夫人同,而瞿仅等之孺贻生母。柳因蓄怒,至乙酉后宗伯已纳款,忠宣方在桂林拒命,柳遂唆钱请离婚。其余逸事尚多,惜不甚记矣。

寅恪案:钱瞿联姻事,第肆章引顾太夫人语已论及。牧斋以两人辈份悬殊,故托母命为解,其实稼轩亦同意者也。同章末论绛云楼落成,引牧斋与稼轩书,亦足见稼轩深重河东君之为人。至当日礼法嫡庶分别之关系,复于第肆章茸城结褵节详论之,今不赘述。若乙酉明南都陷落,河东君劝牧斋殉国,顾云美河东君传中特举沈明抡为人证,自属可信,岂有反劝牧斋与稼轩离婚之事?且乙酉后数年钱瞿之关系,虽远隔岭海仍往来甚密,备见钱瞿集中。河东君与其女赵微仲妻遗嘱有“我死之后,汝事兄嫂如事父母”之语(见河东君殉家难事实),孙爱复“德而哀之,为用匹礼,与尚书公并殡某所”(见蘼芜纪闻引徐芳“柳夫人传”),凡此诸端皆足证河东君无唆使牧斋令其子与稼轩女离婚之事。鄙意昌文之作其母陈夫人年谱,殆欲表示瞿钱两家虽为姻戚实不共谋之微旨,借以脱免清室法网之严酷耶?附记于此,以俟更考。

第肆叠“中秋夜江村无月而作”八首,皆牧斋往松江后追忆而作也。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云:

〔顺治十六年己亥八月〕初四日,国姓遣蔡政往见马进宝,而先生亦于初十日后往松江晤蔡马。十一日后国姓攻崇明城,而马遣中军官同蔡政至崇明,劝其退师,以待奏请,再议抚事。此时先生或偕蔡政往崇明,亦未可知。

寅恪案:金鹤冲谓牧斋往松江晤马进宝,其说可信,但谓牧斋往崇明,则无实据。

此叠第贰首“浩荡张赛汉(一作“海”)上槎”句,自出杜氏“奉使虚随八月槎”之语,可用“海”字,但第叁叠第贰首“几曾银浦共仙(一作“云”)槎”句,则当用博物志及荊楚岁时记之典,各不相同也。

此叠第叁首末两句并自注云:“只应老似张丞相,扪摸残骸笑瓠肥。(自注:“余身素瘦削,今年腰围忽肥,客有张丞相之谑。”)本文第叁章论释牧斋肤黑而身非肥壮,今忽以张丞相自比者,盖用史记玖陸张丞相传。(遵王注已引,不重录。)牧斋语似谐谑,实则以宰相自命也。

此叠第捌首末二句“莫道去家犹未远,朝来衣帯已垂垂”,第肆章论东山酬和集贰河东君次韵牧斋“二月十二日春分横山晚归作”诗中“已憐腰缓足三旬”,已详释论,读者可取参阅,不多赘也。

第伍叠“中秋十九日暂回村庄而作”八首,观第壹首“石城又报重围合,少为愁肠缓急砧”二句,似牧斋得闻张苍水重围金陵而有是作,其实皆非真况,然其意亦可哀矣。

第陸叠“九月初二日泛舟吴门而作”八首,牧斋忽于此时至吴门,必有所为,但不能详知其内容。鄙意其第叁首“跃马挥戈竟何意,相逢应笑食言肥”及第捌首“要勒浯溪须老手,腰间砚削为君垂”等句,岂马逢知此际亦在苏州耶?俟考。

第玖叠“庚子十月望日”八首,第捌首末二句云:“种柳合围同望幸,残条秃鬓总交垂。”遵王引元遗山“为邓人作”诗为释,其实第壹手材料乃晋书玖捌桓温传及庾子山集壹枯树赋等。此为常用之典,不必赘论。唯“望幸”二字出元氏长庆集贰肆连昌宫词“老翁此意深望幸”之语,自指己身与河东君。但鄙意“残条”之“残”与“长”字吴音同读,因而致讹。若以“残条”指河东君,则与虎丘石上诗无异。故“残”字应作“长”,否则“秃鬓”虽与己身切当,而“残条”未免唐突河东君也。

第拾叠“辛丑二月初四日夜宴述古堂,酒罢而作”,与有学集壹壹红豆三集“辛丑二月四日宿述古堂,张灯夜饮,酒罢而作”题目正同。检清史稿伍世祖本纪贰略云:“〔顺治〕十八年春正月壬子,上不豫。丁巳崩于养心殿。”及痛史第贰种哭庙纪略云:“〔顺治十八年〕二月初一日,章皇上宾哀诏至姑苏。”可知此两题共十二首,乃牧斋闻清世祖崩逝之讯,心中喜悦之情可想而知,故寓遵王宅,张灯夜饮,以表其欢悦之意。

但检牧斋尺牍中“与遵王”三十通之十六云:

明日有事于邑中,便欲过述古,了宿昔之约,但四海遏密,哀痛之余,食不下咽,只以器食共饭,勿费内厨,所深嘱也。

此札当作于顺治十八年辛丑二月初三日,即述古堂夜宴前一日,牧斋所言乃故作掩饰之语,与其内心适相反也。观投笔集及有学集之题及诗,可以证明矣。但金氏牧斋年谱以此札列于康熙元年壬寅条,谓“正月五日先生自拂水山庄与遵王书〔云〕”,又谓“按永历帝为北兵所得,今已逾月,先生盖知之矣”。金氏所以如此断定者,乃因有学集壹贰东涧集上第贰题为“一月五日山庄作”,第叁题为“六日述古堂文宴作”之故。检小腆纪年贰拾顺治十八年辛丑条云“〔十二月〕戊申(初三日)缅酋执明桂王以献于王师”,同书同卷康熙元年壬寅条云“三月丙戌(十三日)吴三桂以明桂王由榔还云南。四月戊午(十五日)明桂王由榔殂于云南”,投笔集下后秋兴第壹贰叠题为“壬寅三月二十三日后大临无时,啜泣而作”,第壹叁叠题为“自壬寅七月至癸卯五月,讹言繁兴,鼠忧泣血,感恸而作,犹冀其言之或诬也”,且第壹贰叠后一题为壬寅三月二十九日所作“吟罢自题长句拨闷”,二首之二末两句为“赋罢无衣方卒哭,百篇号踊未云多”,足证牧斋于康熙元年三月以后方获知永历帝被执及崩逝之事。金氏以札中之“四海歇密”及诗题“大临无时”混淆胡汉,恐不可信。

又第玖叠诗八首,关涉董卾妃姊妹者甚多,茲不详引,读者可参张孟劬采田编次列朝后妃传稿并注。

第壹壹叠题云:“辛丑岁逼除作。时自红豆江村徙居半野堂绛云余烬处。”检张苍水集第壹编顺治十八年辛丑“上延平王书”云:

殿下东都之役,岂诚谓外岛足以创业开基,不过欲安插文武将吏家室,使无内顾之忧,庶得专意恢剿。但自古未有以辎重眷属置之外夷而后经营中原者,所以识者危之。或者谓女真亦起于沙漠,我何不可起于岛屿?不知女真原生长穷荒,入中土如适乐郊,悦以犯难,人忘其死。若以中国师徒委之波涛缥缈之中,拘之风土丕秦之地,真乃入于幽谷,其间感离恨别,思归苦穷,种种情怀,皆足以堕士气而损军威,况欲其用命于矢石,改业于櫌锄,何可得也!故当兴师之始,兵情将意先多疑畏,茲历者徂寒,弹丸之城攻围未下,是无他,人和乖而地利失宜也。语云:与众同欲者罔不兴,与众异欲者罔不败。诚哉是言也。今虏酋短折,孤雏新立,所云主少国疑者,此其时矣。满党分权,离畔叠告,所云将骄兵懦者,又其时矣。且灾异非常,征科繁急,所云天怒人怨者,又其时矣。兼之虏势已居强弩之末,畏澥如虎,不得已而迁徙沿海,为坚壁清野之计,致万姓弃田园,焚庐舍,宵啼路处,蠢蠢思动,望王师何异饥渇。我若稍为激发,此并起亡秦之候也。惜乎殿下东征,各汛守兵力绵难恃,然且东避西移,不从伪令,则民情亦大可见矣。殿下诚能因将士之思归,乘士民之思乱,回旗北指,百万雄师可得,百什名城可下矣,又何必与红夷较雌雄于海外哉?况大明之倚重殿下者,以殿下之能雪耻复仇也。区区台湾何预于神州赤县?而暴师半载,使壮士涂肝脑于火轮,宿将碎肢体于沙碛,生既非智,死亦非忠,亦大可惜也。况普天之下,止思明一块干净土,四澥所属望,万代所瞻仰者,何啻桐江一丝,系汉九鼎?故虏之虎视匪朝伊夕。而今守御单弱,兼闻红夷构虏乞师,万一乘虚窥伺,胜败未可知也。夫思明者,根柢也,台湾者,枝叶也。无思明是无根柢矣,安能有枝叶乎?此时进退失据,噬脐何及?古人云:宁进一寸死,毋退一尺生。使殿下奄有台湾,亦不免为退步,孰若早返思明,别图所以进步哉?昔年长江之役虽败犹荣,已足流芳百世,若卷土重来,岂直汾阳临淮不足专美,即钱镠窦融亦不足并驾矣。倘寻徐福之行迹,思庐敖之故迹,纵偷安一时,必贻讥千古。即观史载陈宜中张世杰两人褒贬,可为明鉴。九仞一篑,殿下宁不自爱乎?夫虬髯一剧只是传奇滥说,岂真有扶余足王乎?若箕子之居朝鲜,又非可以语于今日也。

寅恪案:郑氏之取台湾乃失当日复明运动诸遗民之心,而壮清廷及汉奸之气者,不独苍水如此,即徐闲公辈亦如此。牧斋以为延平既以台湾为根据地,则更无恢复中原之希望,所以辛丑逼除遂自白茆港移居城内旧宅也。然河东君仍留居芙蓉庄,直至牧斋将死前始入城者,殆以为明室复兴尚有希望,海上交通犹有可能,较之牧斋之心灰意冷大有区别。钱柳二人之性格不同,即此一端,足以窥见矣。

第壹叁叠后附“癸卯中夏六日重题长句二首”其第壹首有“逢人每道君休矣,顾影还呼汝谓何”一联,意谓时人尽知牧斋以为明室复兴实已绝望,而河东君尚不如是之颓唐。“影”即“影怜”之谓。斯乃投笔一集之总结,逾觉可哀也。

关于郑延平之将克复南都而又失败之问题,頗甚复杂,茲略引旧记以证明之。主

魏黙深源圣武记捌“国初江南靖海记”(可参小腆纪年附考壹玖“〔顺治十六年七月〕壬午二十三日明朱成功败绩于江宁,崇明伯甘辉等死之,成功退入于海,瓜洲镇江皆复归于我大清”条)略云:

〔顺治〕十四年,明桂王遣使自云南航海进封成功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成功分所部为七十二镇,设六官理事,假永明号便宜封拜。闻王师三路攻永历于云贵,乃大举内犯江南,以图牵制。十六年六月由崇明入江,时苏松提督驻松江,江宁提督驻福山,分守要害,圌山及谭家洲皆设大炮,金焦二山皆铁锁横江。煌言屡却不前,令人泅水断铁索,遂乘风潮以十七舟径进,沿江木城俱溃,破瓜洲,获提督管效忠。围镇江,五路叠垒而阵,周麾传炮,声沸江水。攻北固山,士卒皆下马死战,官兵退入城,成功军队逐之而入,遂陷镇江,属邑皆下。部将甘辉请取扬州断山东之师,据京口断两浙之漕,严扼咽喉,号召各郡,南畿可不战自困。成功不听。七月直薄金陵,谒孝陵,而煌言别领所部由芜湖进取徽宁诸路。时江宁重兵移征云贵,大半西上,城内守备空虚,松江提督马进宝(原注:“改名逢知。”)不赴援,阴通于寇,拥兵观望。成功移檄远近,(寅恪案:张苍水集第壹编载己亥代延平王作“海师恢复镇江一路檄”可供参考。)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广德无为和州等四府三州二十四县望风纳未,维扬常苏旦夕待变,东南大震,军报阻绝。世祖幸南苑集六师议亲征。两江总督郞廷佐佯使人通款,以缓其攻。成功信之,按兵仪凤门外,依山为营,连亘数里。巡抚蒋国柱、崇明总兵梁化凤皆赴援。化凤登高望敌,见敌营不整,樵苏四出,军士浮后湖而嬉,乃率劲骑五百夜出神策门,先捣白土山,破其一营以作士气。次日大出师,由仪凤钟阜二门以三路攻其前,而骑兵绕出山后夹攻。成功令甘辉守营,而自出江上调舟师。诸营见山上麾盖不动,不敢退,又未奉号令,不暇相救,遂大溃。甘辉被执死。化凤复遣兵烧海艘五百余。成功遂以余舰扬帆出海,攻崇明不下。冬十月还岛。而煌言遇我征贵州凯旋兵浮江下,亦战败走徽宁山中,出钱塘入海。

延平王户官杨英从征实录“永历十三年己亥”条略云:

(五月)十九日移泊吴淞港口,差监纪刘澄密书通报伪提督马进宝合兵征讨,以前有反正之意,至是未决,欲进围京都时举行,故密遣通之。未报。

(七月)十一日伏囗囗塘报一名,称南京总督管效忠自镇江败回囗(日?),将防城器具料理,并差往苏松等处讨援兵,并帯急燕都奏请救援。称松江提督马进宝阴约归,现在攻围南都,危如累卵,乞发大兵南囗(下)救援扑灭,免致燎原滔天云云。藩得报,喜曰:似此南都必降矣。重赏之。是日藩札凤仪门。密书与马提督知防。

十七日各提督统领进见。甘辉前曰:大师久屯城下,师老无功,恐援虏日至,多费一番功夫。请速攻拔,别图进取。藩谕之曰:自古攻城掠邑,杀伤必多,所以未即攻者,欲待援虏齐集,必朴(扑)一战,邀而杀之。管效忠必知我手段,不降亦走矣。况属邑节次归附,孤城绝援,不降何待。且铳炮未便。又松江马提督囗约未至,以故援(缓)攻。诸将暂磨励以待,各备攻具,候一二日令到即行。诸将回营。

〔十八日〕遣监督高绵祖、礼部都事蔡政前往苏州松江往见伪抚院马提督,约日起兵打都城,并令常镇道冯监军拨大官座二只,多设仪仗帐,戴(载)高蔡二使前往苏松会师。

二十一日再遣礼部都事蔡政往松江马进宝,并安插陈忠靖囗(宣)毅前镇陈泽等护眷舡,授以机囗。先时祖等见进宝以家眷在燕都未决,回报,至是再遣谕之曰,见马进宝,先以婉言开陈,须不刚不柔,务极得体,要之先事囗(为)妙。若至攻破南都日方会囗为晚也。

二十二午虏就凤仪门抬炮与前锋镇对击。

二十三〔日〕藩见大势已溃,遂抽下囗(船)。

二十八日派程班师,驾出长江。

〔八月〕初四日师泊吴淞港,遣礼都事蔡政往见马进宝。进京议和事即宜俱授蔡政知之,亦无书往来。

初八日舟师至崇明港。

初十日传令登岸札营攻崇明县城。

十一日辰时开炮,至午时西北角城崩下数尺,河沟填满。藩亲督催促登城。守将梁华(化)凤死敌不退,藩见城坚难攻,传令班回。是日晚适提督差中军官同都事蔡政至营,言马提督囗(因?)闻大师攻围崇明,特遣中军前来说和,称欲奏请讲和,仍又加兵袭破城邑,教我将何题奏,贵差将何面君?不如舍去崇明,暂回海岛,候旨成否之间再作良图,亦未为晚。藩谕之曰:尔酋等大张示谕,谓我水陆全军覆没,国姓亦没阵中,清朝无角逐英雄之患。吾故打开崇明,安顿兵眷,再进长驱,尔主其亦知之否?我今搀(才)施数铳,其城已倒及半,明日安炮再攻,立如平地。既尔主来说,姑且缓攻,留与尔主好题请说话也。令人同看营中兵器船只整备。叹曰:京都覆没,岂有是耶?藩令搬营在船。

十二日遣蔡政同马提督中军再回吴淞,往京议和。

十二月藩驾注(驻)思明州。蔡政自京回,京报和议不成。逮系马进宝入京。

清史列传伍郞廷佐传(参碑传集陸贰引盛京通志郞廷佐传)云:

是年(顺治十六年己亥)二月廷佐因巡阅江海,密陈海防机宜,言海贼郑成功拥众屯聚海岛,将侵犯江南,而江省各汛兵数无多,且水师舟楫未备,请调发邻省劲兵防御。疏下部议,以邻省亦需兵防守,寝其事。五月海贼陷镇江,袭据瓜州,遂犯江宁。时城中守御单弱,会副都统噶楚哈等从贵州凯旋,率兵沿江而下,廷佐与驻防总管喀喀穆邀入城,共议贼。

同书同卷梁化凤传(可参梅村家藏稿贰伍“梁宫保壮猷纪”)略云:

梁化凤陕西长安人,顺治三年武进士,十二年升浙江宁波副将。海寇张名振犯崇明之平洋沙,总督马国柱委化凤署苏松总兵事,至则遣都司谈忠出战。名振复高桥,化凤亲驰援剿击,败其众。(寅恪案:清史稿贰伍叁疆臣年表壹江南江西总督栏顺治十一年甲午载:“马国柱九月丁未休。十月马鸣佩总督江南江西。”顺治十三年丙申载:“马鸣佩闰五月己酉病免。”表面观之,似“马国柱”为“马鸣佩”之误,但清史稿伍世祖本纪贰略云:“顺治十一年四月壬申官军击故明将张名振于崇明,败之。”清史列传伍马国柱传云:“十一年正月海贼张名振屡犯崇明。”然则梁化凤传之“十二年”应作“十一年”无疑也。)十六年七月成功以大舰陷镇江瓜州,直犯江宁,南北中梗。化凤率所部三千人疾抵江宁,贼大败奔北,江南遂通。成功败,遁入海。化凤遣将防崇明,贼果薄城下,适化凤兵自江宁回,声势相应,括民舟出白茆港,绝流迅击,贼复大敗。

清史列传捌拾马逢知传略云:

〔顺治〕十三年迁苏松常镇提督。十六年海寇郑成功犯江宁,连陷州县,梁化凤击退之。九月部臣劾逢知失陷城池,当镇江失守拥兵不救,贼遁又不追剿,应革世职并现任官,撤取回旗。得旨,马逢知免革职,着解任。先是,户科给事中孙光祀密纠逢知当贼犯江宁时竟不赴援,及贼攻崇明为官兵所败,反代其请降巧行缓兵之计。镇海大将军刘之源、江南总督郞廷佐、苏松巡按马腾升先后疏报伪兵部黄征明乃数年会缉未获之海逆,今经缉获解京,其侄黄安自海中遣谍陈谨汇缘行贿,计脱征明,并贻书逢知传递关节。礼科给事中成肇毅亦疏陈逢知通海情形昭著,请即逮治,并令抚按严究党羽。十七年六月命廷臣会鞫,以逢知交通海贼,拟并诛其子。八月上以未得逢知叛逆实事,命刑部侍郞尼满往江南同之源廷佐确审,寻合疏陈奏逢知于我军在沙埔港获海贼柳卯,即声言卯系投诚,赏银给食,托言令往招抚,纵之使还。又海贼郑成功曾遣伪官刘澄说逢知改衣冠领兵往降。逢知虽声言欲杀刘澄,反馈以银两,又遣人以扇遗成功,并示以投诚之本。又私留奉旨发回之蔡正,不即斥逐,并将蔡正之发剃短以便潜往,且遣人护送出境。是逢知当日从贼情事虽未显著,然当贼犯江南时,托言招抚而阴相比附,不诛贼党而交通书信,兼以潜谋往来,已为确据。疏入,仍命议政王贝勒大臣核议。寻论罪如律,逢知伏诛。

梅村家藏稿贰伍“梁宫保壮猷纪”云:

江宁告急之使,马皆有汗。同时大将之拥兵者,按甲犹疑,据分地为解。

小腆纪年附考壹玖“顺治十六年五月癸酉(十三日),明延平王朱成功、兵部左侍郞张煌言复会师大举北上以援滇”条云:

成功欲顺风取瓜州。煌言曰崇明为江海门户,有悬洲可守,先定之以为老营,脱有疏虞,进退可据。冯澄世亦言取之便。成功曰崇明城小而坚,取之必淹日月,今先取瓜州,破其门户,截其粮道,腹心溃则肢体随之,崇明可不攻而破也。乃遣监纪刘澄密通我江南提督马进宝,而请煌言以所部兵为前軍向导。己卯(十九日)经江阴,舟楫蔽江而上。

据上引资料,知成功之不能取江宁,其关键实在马逢知两方观望。马氏之意以为延平若成功,声威功绩必远出其上,若不成功,己身亦可邀得清廷之宽免。此乃从来汉奸骑墙之故技。实不知建州入关,其利用汉人甚为巧妙,若可利用之处已毕,则斩杀以立威也。

又黄秋岳濬花随人圣盦摭忆略云:

缪小山〔荃孙〕云自在堪笔记所述康熙时诸汉臣相讦相轧事至详,而未言所本,后乃知小山所本为李榕村〔光地〕日记。榕村日记无刊行者,清史馆有抄本。缪所录中有一段极饶意义者,为李光地与施瑯语,纵谈及海上顺治十六年攻南京事。李(“李”当作“予”。下同。)云:“当时若海寇不围城池,扬帆直上,天下岌岌乎殆哉!”施笑曰:“直前,是矣。请问君何往?从何处而前?”予无以应。移时又促之,云:“从何处往前?”李曰:“或从江淮,或趋山东,奈何?”施曰:“此便大坏。何〔以〕言之,直前,纵一路无阻即抵京师,本朝兵势尚强,决一死斗。兵家用所长,不用所短。海寇之陆战其所短者,计所有不过万人,能以不习陆战之万人而敌精于陆战之数十万人乎?不过一霎时便可无噍类矣。”李爽然自失,曰:“然则奈何?”施曰:“不顾南京,直取荊襄,以其声威扬帆直过,决无与敌者。彼闭城不出,吾置之不论。彼若通款,与一空札羁縻之。遇小船则毁之,遇大船则帯之。有领兵降者,以我兵分配彼兵,散与各将而用之。得了荊襄,呼召滇粤三逆藩与之连结,摇动江以南,以挠官军,则祸甚于今日矣。”施所见如此,真是枭雄。

寅恪案:马进宝是时正在观望,若延平克南京,则反清;若不能,则佐清。延平既不能克南京,必急撤退,不然者将被封锁于长江口内,全军覆没矣。施瑯之论未必切合当日情势及了解延平心理也。至清史补编捌“郑成功载记”记载此役,其史料真伪夹杂,文体不伦,未可依据,故不引用。

复检清史稿贰陸柒黄梧传(可参清史列传黄梧传)略云:

黄梧字君宣,福建平和人。初为郑成功总兵,守海澄。顺治十三年梧斩成功将华栋等,以海澄降。大将军郑亲王世子济度以闻,封海澄公。十四年总督李率泰疏请益梧兵合四千人,驻漳州。梧牒李率泰荐委署都施瑯智勇忠诚,熟谙沿海事状,假以事权,必能剪除海孽。又言成功全借内地接济木植丝棉油麻钉铁柴米,土宄阴为转输,赍粮养寇。请严禁,并条列灭贼五策,复请速诛成功父芝龙。率泰先后上闻,瑯得擢用,芝龙亦诛。寻命严海禁,绝接济,移兵分驻海滨阻成功兵登岸,增战舰,习水战,皆梧议也。

小腆纪年附考贰拾顺治十八年十二月“明延平王朱成功取臺台湾”条略云:

成功以台湾平,韦将曰:“此膏腴之土,可寓兵于农。”既闻迁界令下,成功叹曰:“使吾徇诸将意,不自断东征得一块土,英雄无用武之地矣。沿海幅员上下数万里,田庐邱墓无主,寡妇孤儿望哭天末,惟吾之敌。以今当移我残民,开辟东土,养精畜锐,闭境息兵,待天下之清未晚也。”乃招漳泉惠潮流民以辟污莱。制法律,定职官,兴学校,起池馆以待故明宗室遗老之来归者。台湾之人是以大和。

然则延平急于速战速决之计既不能行,内地接济复被断绝,则不得不别取波涛远隔、土地膏腴之台湾以为根据地。且叛将黄梧拥兵海澄,若迟延过久,则颇有引清兵攻厦门之可能。观黄梧传“〔顺治〕十四年总督李率泰疏请益梧兵合四千人,驻漳州”并小腆纪年附考贰拾“〔顺治十七年〕五月甲子(初十日)我大清兵攻厦,明延平王朱成功御却之”及同书同卷“我大清康熙二年癸卯冬十月“王师取金门厦门”条,即是其证。故延平帅舟师速退,亦用兵谨慎之道,其主旨虽与张苍水辈别有不同,亦未可尽非也。

寅恪论述牧斋参预郑延平攻取南都之计划,又欲由白茆港逃遁出海而不能实行之事既竟,读者必怀一疑问,即牧斋何以终能脱免清廷之杀害?痛史第伍种研堂风闻杂记云:“海氛既退,凡在戎行诸臣以失律败者,各遣缇骑捕之,以锒铛锁去,如缚羊豕,而间连染于列邑缙绅,举室俘囚,游魂旦暮。”又云:“乙亥海师至京口,金坛诸缙绅有阴为款者,事既定,同袍讦发,遂罗织绅衿数十人。抚臣请于朝,亦同发勘臣就讯,既抵,五毒备至,后骈斩,妻子发上阳。”据此可知当日缙绅因己亥之役受牵累者殊不少。牧斋何以终能脱免一点,实难有确切之解答。但后检诸书,似有痕迹可寻,惜尚是推测之辞,不敢视为定论,俟他日更发现有关史料再详述之。

清史列传柒玖梁清标传略云:

梁清标直隶正定人。明崇祯十六年进士,官庶吉士。顺治元年投诚,仍原官。寻授编修,累迁侍讲学士。十三年四月迁兵部尚书。十六年海贼郑成功由镇江犯江宁,给事中杨雍建疏言(寅恪案:杨氏事迹可参同书陸本传):海氛告警,宵旰焦劳,枢臣职掌军机,于地形之要害、防兵之多寡、剿抚之得失、战守之缓急不发一谋,不建一策,仅随事具覆,依样葫芦,不曰今应再行申饬,则曰臣部难以悬拟,既不能尽心经画决策于机先,又不能返躬引咎规效于事后,请天语严饬,以儆尸素。诏兵部回奏。时尚书伊图奉使云南,清标同侍郞额赫里刘达李棠馥疏辩。得旨:此回奏巧言饰辩,殊不合理,着再回奏。于是自引咎下吏部察议,三侍郞皆降二级,清标降三级,各留行。十七年二月京察自陈。谕曰:梁清标凡事委卸,不肯担任劳怨,本当议处,姑从宽免,其痛自警省,竭力振作。五月上以岁旱,令部院诸臣条奏时务,清标与李棠馥疏言:奸民捏造通贼谋叛,蠧设贪官,但端取货,生事邀功。着确指其人。于是复奏:借通贼谋叛名鱼肉平民,则有桐城知县叶贵祖,常熟知县周敏等,为给事中汪之洙、巡按何元化所劾,(寅恪案:江南通志壹佰陸职官志巡抚监察御史栏载:“何可化直隶人,进士,顺治十七年任。”清进士题名碑载:“何可化,顺治三年第三甲,直隶大宁都都水卫。”“何元化”当为何可化之讹。)其未经劾奏者不知凡几,故请旨饬禁,惩前以毖后。疏下部知之。

同书玖施瑯传略云:

〔康熙〕二十年七月内阁学士李光地奏郑锦已死,子克塽幼,部下争权,征之必克,因荐瑯素谙海上情形。上遂授瑯福建水师提督加太子太保。谕之曰:海寇一日不靖,则民生一日不宁。尔当相机进取,以副委任。二十一年七月彗星见,诏臣工指陈时务。户部尚书梁清标(寅恪案:梁清标康熙十一年调户部尚书)谓天下太平,凡事不宜开端,当以安静为主。上因命暂停征剿台湾。

乾隆修江南通志壹佰柒职官志常熟知县栏载:

周敏,武康人,拔贡,顺治十五年任。张夑,大兴人,拔贡,顺治十七年任。

寅恪案:前论黄毓祺案,已详及真定梁氏于牧斋之密切关系,今观清史列传所言,清标身任兵部尚书,其对己亥战役之态度如此冷淡,虽云满尚书伊图奉使云南,当日汉人无权,(可参前引龚芝麓疏。)不敢特有主张,但其不为清廷尽心经画以防御郑氏,与二十余年后之反对进攻台湾疑是同一心理。至传中所指常熟知县周敏借通贼谋叛名鱼肉平民之事,恐是乘机为牧斋辈解脱于郑延平失败之后清廷大肆捜捕之时也。

又牧斋尺牍下“致周县尊”云:

治某抱病江乡,朝夕从渔夫樵叟,歌咏德音,虽复屏迹索居,未尝不神驰铃阁也。顷者囗囗囗狂悖无状,老父母以覆载洪恩,付之不较,第此人欺主枉上,罪在不赦。若不重治,并及其共事者,何以惩创奸宄,使魑魅寒心?又口称有两宦书帖,其中不无假冒。某乡居不知城邑之事,若有不得已相闻,必有手书印记。并祈老父母留心査覈,勿为黎丘之鬼所眩。此尤所祷祀而求者也。

又“致囗囗囗”略云:

恒云握别,遂逾星纪。尘泥迥绝,寒暄邈然。相知北来,备道盛雅。注存无已,煦育有加。窃念益草木残生,桑榆暮齿,灰心世故,息念空门,固未尝争名争利,攘臂于市朝,亦未尝有党有仇,厕迹于坛坫,有何怨府,犯彼凶锋?所赖金石格言,岩廊竑论,片语解呶,单词止沸。此则养国家之元气,作善类之长城,四海具瞻,千秋作则者也。

颇疑牧斋所谓“周县尊”即周敏,而信中所言“两宦书帖”,其中之一当为告讦牧斋之物证。至“致囗囗囗”一札,因信中有“恒云”二字,故认为即致梁清标者。“犯彼凶锋”之“彼”当指周敏。“金石格言,岩廊竑论”似指清标顺治十七年五月所上之疏。若所揣测者不误,则此等材料或可作为牧斋之免祸与梁清标有关之旁证。

复次,当日在朝有梁清标主持兵部,凡在外疆臣武将皆不得不为牧斋回护。周敏之不能久任常熟知县,其理由或在此也。又牧斋集中颇多与郞廷佐梁化凤等相关之文字,茲节录涉及己亥之役者于下。

牧斋外集玖“奉贺郞制府序”略云:

每念节镇之地,襟江帯海,潢池弄兵,海岛窃发。单车小艇,巡行水陆,宵征露宿,涉鲸波而冲飓浪,所至搜讨军实,申明斥堠,布置要害,冲波跋浪之士靡不骨腾肉飞。裹粮求敌,德威宣布,军声烜赫。于是海人蜑户连艘投诚,鲸猊猰貐闻风远遁,萑苻解散,菰芦宴如,则公之成劳也。

同书同卷“梁提督累荫八世序”略云:

自古国家保定疆国,父安寰宇,必有精忠一德、熊罴不二心之臣为之宣猷戮力,经营告成。其在今日,则大宫保梁公是也。公以鞭霆制电之风略,拔山贯日之忠勇,奋迹武威,守御山右。旋调崇川,总领水师。未几海氛大作,蹂躏瓜步,摇撼南服。公出奇奋击,雷劈电奔,斧螗锋蝟,江水为赤。已而复窥崇川,公随飞援追剿,海波始靖,而东南获有安壤。余江村老民,借公广厦万间之庇安枕菰芦,高眠晚食,方自愧无以报公,而又念旧待罪太史氏,勒燕然之铭,香常之绩,皆旧史所有事也。于诸君之请,遂不辞而为之序,亦使后世之史馆尚论武略者于斯文有考焉。

同书贰肆“海宴亭颂序”略云:

今都督长安梁公,山西出将,冀北空群。惟此东南,惠徼节钺。顷者海波荡潏,江表震惊,舰塞长江,风乘万里。惟公奋其老谋,遏彼乱略。遂使鲐文之老,安井旧于熏风;剑负之童,息戈铤于丽日。既庇鸿庥于上将,应铭伟伐于通都。地卜虎邱,亭名海宴。万古千秋,拥胜概于长洲之苑;黄童白叟,腾颂声于阊阖之城。益也托庇遗民,欣逢盛举。磨盾草檄,良有愧于壮夫;勒石考文,敢自后于野史。

此外牧斋尚有为梁化凤之父孟玉所作之“诰封都督梁公墓志铭”(见牧斋外集壹陸)等及与郞梁诸人之书札(见牧斋尺牍),茲不暇多引。要之,牧斋此类文字虽为谄媚之辞,但使江南属吏见之,亦可以为护身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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